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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婚时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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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记:我虚构了纸嫣,带鱼虚构了我
发布时间:2019-08-14        浏览次数:0        返回列表
1
  我把十二楼公寓所有灯都打开,因为就在今天晚上,我完成了这部书稿的写作。我吐看烟圈,妖娆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,听着打印机咯吱咯吱打印我的作品,那台老Epson愉快地往外吐着浅灰色的纸,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我的声音。
  我打电话给带鱼,说我的小说已经写完,让他把房子收回去。在这部书的写作过程冲,带鱼经常幽灵一般神出鬼没地过来看我,讲述他和他离去的女人纸嫣在这间屋子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。我越来越觉得,我只不过是个记录者,而故事的真实面貌,早已存在于薄薄纸面的另一侧,我虚构了这部小说,而我本身也是一个虚构的女人。
  带鱼每次来,只给我带一种纸剪的玫瑰。他的剪纸功夫是一流的,不知他到哪家古老商店访到那种黑色电光纸,那种黑色像是淬取了黑夜的精华,有一种比我的闪亮长发还要迷人的光泽。
  黑色的纸玫瑰给我的房间带来了不安的情绪,它使我时常感到恐惧,或者,有些控制不住自己。他到来之前从来不打电话,就好像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什么时侯会在十二楼公寓里出现。他来来去去就像一个谜。有时他给我送来一些香烟和咖啡,他说他很高兴这套房子里又有女人了……
  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坐着一个正在写作的女人——我觉得我已经被人虚构了。他出入于虚构与现实之间,来去自如。
  2
  这部书稿进行到第三章的那天晚上,带鱼来了。当时我正坐在电脑旁边吸烟,在迷离的光线里,我看到一张胡茬很重的脸。他细长的眼睛隔着我桌上乳白色的玻璃灯罩,很沉静地凝望着我。
  他的下巴由于胡茬太重而泛青。
  他说,凝——
  然后他就从写字台后面绕过来,开始抚摸那些头发。真奇怪那些美丽长发好像脱离我的身体飞扬到他手中,他们像丝绸一样闪着流水般的光亮,千丝万缕,在他的手指缝里行走、流淌,如梦如幻。
  他的下巴抵住我的头顶,用力抱住我。他说,我知道有一天,有个女人会住到这个房间里,把这个故事写出来。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一张张翻看我桌上那些手稿。我的脸上忽然感到发烧,当有人当面翻看我的手稿,我会有种异样的情绪,好像被突然闯进来的人窥见了我和情人做爱的场面。
  他用手很仔细地摸我的脸,他说知道吗,当看到你第一眼,我就感觉不对劲儿了。我坐在那张可以转动的电脑椅上没动。他还那样抱着我,很动情地说着话。然后,他把他的脸贴过来,和我紧挨着。
  我发觉他的脸也在发烧,很烫。
  我按了一下“回车键”,一个宇、一个字,往电脑里敲字。他站在我后面,很小心地摸我,先是头发和脸,然后是露在睡衣外的脖子。当他的手指触到我胸前第一粒钮扣的时候,我感觉到他犹豫了一下。然后,他灵巧的手指就把它们一一打开。
  纸嫣的故事我终于写不下去了,因为我正和纸嫣的情人带鱼做爱,我要逃走,逃出这个故事。纸嫣看到的女人、我看到的纸嫣还有现在的我,我们都是同一个女人,或者说,是三个相互重叠的女人。在我的呻吟声中我听到了另外两个女人如歌的呻吟,那些漫长缠绵之夜,在这个房间里依次闪现。
  我身边的男人穿梭其间,他的抚摸像酒一样迷人——没有女人能逃出这样一个故事。
  3
  我的写作变得心不在焉起来。我常常整夜整夜吸烟,而写不出一个满意的字来。我变得焦灼不安,被他抚摸过的头发在空气中泛着飘柔洗发水清凉的味道。他睡过的枕套大而苍白,在夜里无端地空着,像一种期待,又像一种无奈。
  香衣人是那种在日常生活中要学会把自已变成隐形人的女人。节日的焰火,不属于她,厨房的烟火,也不属于她。
  在这部书稿的写作过程中,我逐渐理解了“情人”这种角色,我有些弄假成真了,有的时候,我什么也不做,花两个小时时间呆在浴室里,直到浴室的雕花玻璃门被一个满身寒气的男人轻轻推开。我赤裸着看见雪,有几片还没来得及融化的六棱形雪花很薄地站在他肩头,看上去楚楚可怜,就像那三个相互重叠的女人。
  他站在很重的雾气中抱住我的身体,让我感觉冷。他细密的吻如水气般覆盖了我和我的头发,我在他怀里抖得很厉害。我们没有明天,只有现在,我知道当我的故事写完了,我的故事也就完了。
  我要他抱紧我。他的手一直沿着我的身体走,并在我的身上一点点地变暧变热,他的外套和围巾都被热水弄湿了,弄得一塌糊涂,我们谁也顾不上腾出手来去关一下热水龙头,就任它那样哗啦啦地流着。
  我离不开他的手和他的人,然而,他却不是我的。
  4
  十二楼公寓里总是空空荡荡,键盘打字的嘀哒声日夜回荡在这套房子的每一个角落。放置在桌角的浅灰色的稿纸一天比一天多起来,到小说的后半部分,我由喝咖啡改为喝茶,有时还喝一点酒。
  我喝一种很浓的苦酒,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,时常处于迷狂状态,有时发疯似的想他,却又不能给他打电话。指尖癫狂似的在键盘上飞速奔跑,像一场停不下来的做爱,或者战争。
  有时他来,我们无声地坐在一起,相互看着,都疑心那是故事。渐渐地,我变成了纸嫣,是纸嫣坐在那里和带鱼在讲话,而我这个叙述者是根本不存在的,就像房间里的一盏灯,玻璃后面的一堵墙。
  他把手伸到我的衣服里,我感到他触摸到的是另一个女人的皮肤和器官。她丰满如水果的乳房,总是散发着迷人的幽香,他把玫瑰红的汁液倒进那女人嘴里,然后开始抚摸她的全身……我听到打字机嘀嘀哒哒的声音,在我白色纸张的后面,有人正在做爱,有人正在走向大海。
  当我写到二楼阳台、海、情侣、黑衣女人从窗前经过,我感到害怕,“我爱上你了吗?”
  他看着我,一如当年看着纸嫣。
  我要逃走。
  逃出这个故事。
  5
  电脑里有他的录音,他说:“小说写完了就好,我要带你去看海。”我尖叫起来,想说“不——”其实已经哭出声来。